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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14日下午，隨著最后一場比賽結束的哨聲響起，全國第十二屆殘疾人運動會暨第九屆特殊奧林匹克運動會（簡稱“殘特奧會”）中山賽區4項比賽圓滿落幕。中山火炬開發區國際會展中心內，剛比賽完的中山輪滑小將們與教練員并肩站成一圈，手指比出勝利的“V”字，“比賽結束了，教練要帶我們去吃麥當勞！”合照上的笑容感染了每一個人。
中山作為本屆殘特奧會的重要賽區之一，承辦了特奧滾球、特奧田徑、特奧輪滑和特奧舉重4個項目。其中由中山派出的10名特奧運動員分別代表廣東，在家門口參加了特奧舉重和特奧輪滑比賽，取得了5金17銀9銅的成績，交出了一張亮眼的答卷。
從訓練場走向全國賽場，他們從零起步，經歷了比常人更加艱苦和困難的訓練，突破了許多被認為“不可能”的界限，讓社會看到了他們的無限可能。然而從賽場走向以融合為目標的人生競技場，他們的融合之路仍需要社會提供更多的包容和機會。
從零起步
先定下一個“小目標”
12月9日是殘特奧會特奧舉重項目第一個比賽日。作為廣東一團率先出戰的中山小將，楊子瑤站在賽場的那一刻，看起來十分從容。20公斤、25公斤、30公斤，每一次試舉成功，他便邁步到中央，面帶微笑，向裁判和觀眾鞠一個標準的90度躬，露出一個驕傲的小表情。
這是教練李楚鑫在賽場觀察后，“臨時抱佛腳”給孩子們補上的一堂禮儀課。
“他們是第一次參賽，我也是第一次帶隊。之前光顧著訓練舉重動作，忘了培訓禮儀。沒想到他們一下子就學會了，或許這也是孩子自己發自內心的反應。”李楚鑫比誰都清楚，中山這群孩子的舉重之路，在三個月前才剛剛從零起步，這樣“查漏補缺”的情況經常發生。
特殊奧林匹克運動（簡稱“特奧運動”）是專為智力障礙人士設立的全球性綜合性體育賽事。首屆賽事于1987年在深圳舉辦，2013年起與全國殘疾人運動會合并為殘特奧會。3個月前，在中山市特殊教育學校任教體育的李楚鑫，接到了殘特奧會特奧舉重項目廣東一團教練員的重任，感到重擔在肩。
他在學校高二、高三和已畢業的學生中挑選若干名力量基礎好的學生作為“種子選手”。然而面對一群從沒有接觸舉重的特殊學生，一切也只能“從零起步”。
為了帶領這群“小白”們順利入門，從容應戰殘特奧，李楚鑫制定了“第一階段適應基本功，第二階段提升力量，第三階段沖刺和鞏固”的訓練計劃。
“最大的難點在于動作技術的掌握。如舉重時，每個動作，孩子們都要準確地握在舉重桿上的兩個平衡點上才能保證杠鈴不掉。然而一開始她們總是沒辦法精準定位。”李楚鑫解釋，由于孩子們缺乏動作規范的習慣，對技術要點的理解也需要時間。這時候只有“笨辦法”——先設定一個小目標，通過教練不斷手把手引導，示范模仿，再反復強化，看到動作不對就立刻上前糾正，直至形成肌肉記憶。
肌肉記憶找到了，然而第一次帶隊，李楚鑫也有缺乏賽事經驗的問題。“在其他隊伍交流時，我們發現一開始我們沒把規則吃透。如深蹲的動作必須過膝。孩子們先前練的動作不夠到位會導致被判犯規。我們就自降重量、再練基本功，又重新從零開始。”李楚鑫回憶，這樣的“查漏補缺”一直持續到比賽前。“還好這都是一群刻苦的孩子。”
特奧輪滑隊的基礎要相對成熟一點。2021年，教練員蔣建強在中山市特殊教育學校率先組建了校級的輪滑隊，此次帶出去的隊伍在學校已是訓練有素的“老將”了。然而回憶剛開始訓練的時候也只能小目標、重復教。
“剛開始他們連穿輪滑鞋都不會穿，一起來就摔倒。”蔣建強記得，最初的訓練只能在草地上進行，在草地上走了一個多星期，才踏上平坦地面，慢慢一步步向前。
特奧輪滑作為競速項目，加速、轉彎、搶道等技能對心智水平多停留在三四歲的孩子們來說，難度同樣不言而喻。蔣建強同樣是把復雜動作拆解成一個個小目標：先站穩不摔，再練習踏步加速，接著繞柱練轉彎，最后磨合接力配合。
然而當動作要領孩子始終都聽不懂時，又該如何教？
蔣建強通過改變環境讓孩子加深記憶。如他曾經用輪胎擺成彎道讓孩子練剎車，用標志桿架出“限高通道”迫使孩子練習下蹲滑步，到嘈雜的公共輪滑場讓孩子在接力時迅速地找到隊友，可謂“絞盡腦汁”。據悉，廣東二團的5個孩子，學習輪滑時間平均兩年左右，10月組隊啟動集訓以來，他們每周三次訓練，上午一個半小時，下午兩小時，憑借這份韌勁，到12月初已逐漸具備了與省外強隊同組競技的實力。
成長蛻變
“他們其實什么都懂”
12月14日，最后一項男子1000米決賽結束，標志著特奧輪滑項目廣東二團鄧飛揚、廖羽恒、喬揚靖、陳欽麟、王宇軒5名小將，以4金5銀2銅的成績完美收官。
隊伍里“社交達人”廖羽恒說，他拿到了5個吉祥物玩偶“大灣雞”，一個要給教練的女兒，兩個要給奶奶和姨婆，兩個要給伯父和哥哥。蔣建強聽到感動不已，“有一天夜晚，我們在全民健身廣場訓練，訓練完我順便去接我的女兒。他記住了小妹妹給他的幫助。其實他們什么都懂。”
從2021年創建校隊開始，蔣建強便與孩子們朝夕相處。在他眼里，孩子就是孩子，體育是最好的教育。“無論拿了多少塊獎牌，站上賽場本身就是勝利，他們不斷進步就可以了，拿個金牌我們開心，但摔倒爬起來，我們也一樣開心。”
“剛組隊時，摔倒了也會哭會鬧，但現在他們都會自己立刻爬起來，向終點沖。”蔣建強說，孩子們如今不僅能獨立完成裝備檢查、嚴格遵守比賽規則，更在集體活動中主動伸出援手幫助隊友。更讓他欣慰的是，他們在一次次摔倒與重新站起的過程中，逐漸錘煉出堅韌不拔的品格。
此次帶隊比賽，蔣建強看到了孩子們強烈的榮譽感，和對機會的渴望與珍惜。有孩子賽前不小心膝蓋摔傷了，現在還貼著創可貼，每天走路是一瘸一拐的。但一到賽場上，一瘸一拐的情況就不見了。“原來那晚去醫院處理傷口十二點半才回來，第二天照樣參加比賽，參加訓練。”講到這蔣建強鼻子酸了。渴望追風的孩子，不懂什么叫放棄，面對鏡頭，他們總是帶著純粹笑容，喊出“我們要拿第一名”。
更讓蔣建強驚喜的是，孩子們生活能力的躍遷。這次雖然在家門口比賽，孩子們也跟其他省市的運動員一樣，集體住在酒店里。早睡早起、規律飲食；酒店里，餐具自己收拾、貼身衣物自己清洗、自己完成洗漱上床睡覺……曾經需要反復叮囑催促的小家伙們，如今出門在外格外懂事。
這些變化不是憑空來的，蔣建強感慨，“比賽要守時間、守規則，訓練要講配合、講自律，這些在賽場上養成的習慣，慢慢會遷移到生活里。體育賦予他們生活上的改變，這是我們最希望看到的。”
同樣的蛻變也發生在由袁敏旖、何靜恩、楊子瑤、劉家瑋、鄒相忠組成的特奧舉重隊廣東一團里。除了取得了1金12銀7銅的亮眼成績，他們同樣以完美的表現完成了“勇敢嘗試，爭取勝利”的特奧之旅。
細數孩子們的蛻變，李楚鑫感慨萬千。“他們剛開始連最簡單的20公斤空桿都拿不穩、舉不起來，到現在能穩穩按計劃完成相應重量。”對于特殊運動員而言，舉重帶來的不僅是肌肉力量的增長、身體機能的提升，更是身心的全面蛻變。“他們剛開始訓練時，沒練幾下就問‘教練，我們可以走了嗎’”。但很快，李楚鑫欣慰地看到，舉重成了孩子們主動奔赴、為之堅持的熱愛。
袁敏旖是最后加入特奧舉重項目廣東一團的隊員，她不愛說話，小小的個子卻有很強的爆發力。然而初練舉重時卻連杠鈴都不敢上架，一碰到肩膀就往后倒，存在不小的安全隱患。“一直沒辦法，我們也很著急，沒想到有一天，她自己突然就會了！”看著敏旖在殘特奧會上的成績，再回想起她克服恐懼、突破技術瓶頸的那天，李楚鑫仍興奮不已。
家長楊妍明顯感受到兒子劉家瑋的變化，“從前注意力不集中，容易躁動不安，如今能長時間堅持訓練，再也不會輕易喊累，性格也愈發堅韌。”這份肉眼可見的成長，在孩子們樸素的表達里，更加鮮活。家瑋說，舉重教會他“沉下心來，堅持就能成功”。
走向融合
仍需社會更多的支持和包容
為期一周的殘特奧會中山賽區的比賽日程已經落幕。聚光燈散去，來自全國各地特奧運動員即將回到各自的家鄉，繼續他們的學業和生活。然而，他們的融合之路仍需要全社會的托舉和支持。
時間的指針撥回半個月前，12月2日，第34個國際殘疾人日。當特奧運動員劉家瑋還在緊張備戰的時候，一部由他作為主人公的勞動與職業教育主題宣傳片《阿瑋的一天》正式發布。
該片以紀實視角聚焦特殊青少年成長，呼應“促進殘疾包容性社會，推動社會進步”的國際倡導，展現出中山在特殊教育職業賦能方面的顯著成效。
“以前想到畢業就發慌，不知道能去哪兒、能做些什么。但現在不一樣了，反而特別期待那一天快點來。”宣傳片通過18歲的培高三年級學生劉家瑋的視角，講述了特殊青少年從對未來迷茫到滿懷期待的心境轉變。心態更迭的背后，是他們在技能學習中的付出，也折射出特殊教育在職業賦能方面的成效。從生活自理能力培養到職業技能習得，從課堂理論學習到崗位實踐操作，特殊青少年在中山助殘扶殘政策支持下，正逐步找到適合自己的發展路徑。
劉家瑋的母親楊妍說，這是劉家瑋一邊備戰殘特奧會一邊拍攝的，希望以此引起社會對特殊青年就業形勢的關注。片中的主角展現了積極陽光的一面，然而阿瑋現實就業困境仍不時讓其感到焦慮。
楊妍是一名幼師，在培養家瑋時，沒有因其殘缺而特別溺愛，而是讓他和弟弟在同一嚴格標準下成長。這位18歲的唐寶寶在成長過程中展現出突出的運動天賦，在籃球、足球、乒乓球運動中屢屢獲獎。本次殘特奧會家瑋憑借3個多月短期訓練，斬獲兩枚銀牌和兩枚銅牌，讓人直呼驚喜。她希望，通過全國殘特奧會的舞臺，讓社會人士更多地發現這群特殊孩子的閃光點。“他們是可以被教會的，能夠通過日復一日的訓練勝任工作的。”
另一名特奧運動員袁敏旖從學校畢業已經一年多了，如今在西區康園中心正沿著輔助性就業的階梯，一步步實現著與社會的溫柔對接。“第一次見她時，她特別安靜，有很明顯的社交障礙。現在已經會跟我們微笑打招呼。”中心鄭社工說，在康園中心的日常里，小敏的生活被有序且豐富的活動安排填滿。工療、農療、合唱班、手工繪畫、旱地冰壺等課程交替進行，每一項活動都有熟悉的學員或社工主動陪伴她參與，讓她的能力得到保持和進步，最終實現融合。
在殘特奧會的頒獎臺上，幾乎每場比賽都有些站不下。因為除了獲得獎牌的選手同組競賽的未得獎運動員也站上領獎臺并獲得一條綬帶。據悉，根據本屆殘特奧會獎勵辦法規定，每組比賽前三名運動員頒發金、銀、銅牌，特奧會每組比賽第四到第八名頒發綬帶，所有參賽運動員頒發獲獎證書。
“給特奧會每組成績第四到八名的運動員頒發綬帶，這也是特奧會的一個慣例。畢竟比賽成績只是賽事的一個結果，我們更希望這些運動員通過參加體育運動，找到自信、打開心扉，更加積極樂觀地面對生活。”李楚鑫希望，殘特奧會的精神可以延續到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對于智力障礙孩子來說，從特校畢業后，如果沒有保持在校時規律的生活和社會活動，他們的能力就會很快退步。殘特奧會雖然結束了，但我們希望社會對他們的托舉和關注仍可持續，大家繼續以平等、尊重、包容的態度看待特殊群體，不要用異樣的眼光審視他們，而是把他們當成和我們一樣熱愛運動、熱愛生活、追逐夢想的普通人，多給他們一些鼓勵和掌聲。”
編輯 方嘉雯? 二審 韋多加? 三審 林志強
